社区1号 发表于 2024-12-14 16:43:32

 稷山有一道托底的“胡萝卜沾沾伙子菜”

 “西位的”,听惯了爷爷对奶奶那独具时代特色的称呼,总感觉好新奇。小时候的我,一直不知道奶奶的真名叫啥,似乎也从来未曾想知道。奶奶,就叫奶奶。这样叫就觉得亲,觉得暖,就觉得满是爱!

奶奶,厚道善良,勤劳俭朴,是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农家妇女。我童年时,因家贫,缺吃少穿,所以记忆深处两件事总是让我念念不忘。一是穿的奶奶亲手纳的“千层底”,二是吃的奶奶做的“胡萝卜沾沾伙子菜”。

我十三岁时,爷爷因病去世。“西位的”,对于奶奶,这声亲昵的、认可了一辈子的称呼,从此,再也听不到了。奶奶,也只有奶奶,是多么期盼这一声声用娘家的村名,赋予自己姓名的代称,能一直唤响在她的日子里呀!也是那一年,无意中与爸爸闲话时,才知道了奶奶的真姓实名“李瑞莲”。娘家是稷山县西位村李家巷。打这时起,对爷爷嘴里那“西位的”才有了答案。之前对西位村、老舅厦,心里是没什么太多知晓的。

爷爷兄弟姊妹六人,他排行老大,我最熟悉家人们对他的称谓是: 大哥、大爹、大爷、大舅,外人们提及他时,都尊称为“庙巷大主儿”。(因我家住在白池村稷王庙跟前的巷道,俗称庙巷)所有这些对爷爷的称呼,反正都和“大”字相关。拿乡里乡亲的话说,“庙巷大主儿”,孝顺老人,能写会算,有文化,会办事,善解人意,受尊敬,是个有大本事的大能干人。譬如:谁家孩子们分家写个字据啦;谁家妯娌不合、婆媳有争请他调解劝和啦;哪个队里量地分田计算个崖畔沟沿,不规则地块面积啦;谁家有红白事请个总理事啦;乃至于代写家书、编撰对联、指点耕作、打鼓敲锣、社火创意等等,爷爷总是被乡亲们尊为首推先生。因此,爷爷在方圆十里八村,小有名气。


爷爷好吃酒,隔三差五田间归来,因劳累,总想抿点小酒解解乏,常使唤我跑个小腿,去村供销社七分钱打壶柿子酒,用小瓷壶蹲在大茶缸热水里,烫温,干辣椒或几瓣儿生蒜,蘸上醋和(huò)的辣子面下酒,你说辣不辣?记得六七岁时,爷爷时常把喝干的酒杯让我闻闻,再后来故意在酒杯里剩一点点酒让我舔一舔,教我知道酒的味道,并调教我说: “男娃儿,要学会饮酒,将来有许多场面都能应对。滴酒不沾,遇酒退缩,没有男人的豪爽,显得没出息。” 当然这是爷爷的老思想、旧观念,也不全对。但其中也不乏有爷爷的性格使然和人生感悟。

多年后,每逢节日与家人整俩菜有兴致动酒时,情不自禁给孩子们说起我爷爷的下酒菜“干辣椒蘸辣椒面”,总会不由自主地声泪俱下……孩子们不解,甚至会有一种莫名的嗔怪: 你奶奶的“伙子菜”呢?哎!他们怎么可能明白,“伙子菜”可不是说吃就能吃上的,日子恓惶,你得有呀!

说来说去,这“胡萝卜沾沾伙子菜”,听起来很普通,其实很简单。就是将白萝卜、胡萝卜、白菜、少许菠菜切成寸长适口的小段,汾南人土话叫“沾沾”,开水里焯一下,拌在一起,加些适量的盐醋,最后冲一点点用长木把儿铁勺,在大锅灶火膛里加热后的食油,没法说有多香多爽口了,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奶奶会特意加一些碎碎的姜沫,像秘诀一样,让这道家常菜,锦上添花,格外出味儿。那白菜萝卜的透白,胡萝卜的橙红,菠菜叶秆的碧绿,巧搭妙配,别出心裁,色香俱全,甭提多诱人啦。那年月,就是真稀罕,好吃!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大多数家庭生活都十分困难,缺衣少食,对一个人多事杂的大家庭来说,愁吃又愁穿,日子“紧巴巴”,是可想而知的。记得那时候,日常饭食,且不说黑糙难咽的高粮面窝窝,四面挨刀的玉米面糕糕,偶尔能吃点细粮捞面,权当是下饭就馍的菜品了。那年月,饭桌上最缺的就是菜。生拌个蒜苔,一公分左右的蒜苔段儿,一筷子下去是不允许夹两根儿的。掐个绿葱叶子,都得你一截我一截分着吃。总之无论什么菜,绝无盐多醋少味道之挑剔,哄个馍馍下肚,就十分心满意足了。


每年到了晚秋,霜降前后,自家院里零星种的白萝卜、胡萝卜、菠菜下来了,间或会有白菜,充实到饭桌上,那可是要让全家人乐开花、加咥饭食的。正因为冬季有了萝卜、白菜之类,才能吃上奶奶做的拿手好菜“胡萝卜沾沾伙子菜。” 现在回想起,这么个看似极为家常的菜,往往是要期盼半年的,在心里觉得极不家常。

八十年代后,父母接奶奶跟随我们搬到县城居住,平常人家,和睦安然。条件稍好了,奶奶时不时想吃“伙子菜”,因为软和易消化。奶奶还教家里人“伙子菜”多种搭配的做法。胡萝卜必不可少,白菜、白萝卜、豆芽、粉条、烧豆腐丝、菠菜相互搭配,菜品丰富了,花样自然多了,有时还适量的用点香油、花椒油,任选三几样调剂使用,红白绿相间,熟能生巧,其实就与时下雅称的“凉拌三丝”没太大区别。这道菜清淡爽口,营养丰富,家常实惠,老少皆宜,百吃不厌。特别适合就着热乎乎的馒头吃,再添加些油泼辣子,一口一个月牙儿,回味无穷……

再后来,妈妈给我讲她对奶奶传授“伙子菜”的调剂搭配,有独到的理解: 这“伙子菜”好比是一副中药处方,分有君、臣、佐、使,这胡萝卜就是“君药”,是处方的魂;其他几种配菜好比是“臣僚”;配那少许的菠菜点绿,就是让这道菜增加食欲的关键,好比如“僚佐”;特意添加的姜沫,入口即爽,直激味蕾,就是这方子的“使者”。各种蔬菜因质地不同,焯水的时间长度也应有别,这就如同中药的炮制与煎药的火候大有讲究一样,只有把握适度,才能恰到好处。比如粉条,不可在锅里煮,要用开水泡软,拌在菜里才爽利,不粘糊。妈妈十二、三岁就跟随姥爷在药店抓中药几十年,这样的比拟深刻而有寓义,让我日后在生活中处理琐事、分清主次等方面感悟很深、多有长识,受益匪浅。

前些年,为了却母亲的夙愿“老家有块自家的院子。” 我在老家村里购置了一块闲置厂地,清垃圾,添新土,圈围墙,房屋简修,空地余宽,就为留有一方可以挥锄弄锹,种菜浇园,躬耕学农的清心去处,得享自然,找一找“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的感觉。少小离开农村,几十年来,对农村那份植入心底里的亲,长在骨子里的爱,总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发小叔婶、胡同邻里,池塘古树、阡陌农舍、牛羊暮归,闻鸡炊烟……那美好的一段段记忆,一串串往事,一回回梦境,一缕缕乡愁,总是让我这个半生在外的游子,忆童趣、念旧人,思故乡、恋乡情。

这块菜园子,经过多年的精心打理,春有春意,夏有夏景,秋有秋实,冬有冬韵。特别是每年秋末,白菜、萝卜、胡萝卜等北方冬令时蔬出地时,我自种的纯天然,无污染的放心菜,已早早上了自家餐桌。那饱含奶奶与母亲情愫,让我所钟爱之“伙子菜”的原材料,已然在自己家的菜园,棚下,窖里一应俱全,真可谓“为一菜而忙一季”,煞费一番苦心。自霜降始一直到来年清明,这道“伙子菜”在我家里的饭桌上,三天两头享用,简单实惠,收获满满,开心满满,幸福满满!

2022年冬至日,因疫情放开,我把老父亲从敬老院接回家中,住了三个多月时间。老人饮食,要清淡,酥软,要无辣,少肉,三餐有汤,蛋奶调剂,我和妻子细心服侍。一日,父亲忽然对我讲:“回家这些时日,饭菜花样不少,你们也尽心了,让我吃着最适口的还是我妈教传的“伙子菜”,吃后肚里舒服、心里舒畅。你们做的这和子菜也算是学到家了,像你奶奶做的味儿。”父亲一番话,让我激动的泪目,感触颇多!这几句话,饱含父亲对奶奶的深深思念,一道菜,不仅是一份念想,一种传承,更是一份温馨,一份期望!

如今,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饮食习惯也在一点点的改变,口味趋淡,少油少脂,吃健康,吃野生,吃传统,吃天然,就简去繁。特别是中老年人对满街时尚的烧烤涮辣、半生不熟、生猛海味、甚至是千篇一律的新潮快餐,不仅难接受,而且有隐约的感觉,家里的厨房几乎快要成为摆设。将来的年轻人,谁还在家里做饭?“伙子菜”谁还知道它?年轻人不明白,外面酒桌上的山珍海味再诱馋人,怎能比上家里的粗茶淡饭养人。奋斗的目标再远大,不还是为有一个幸福的家吗?家要维系温暖,不仅仅是有房子、车子、钱袋子,更要有亲气、人气、烟火气。

在稷山,无论乡村还是县城,或因儿娶女嫁,或因老人殡葬,等等多种事由,但凡人多聚餐的酒席场合,大多会有这道托底的“胡萝卜沾沾伙子菜”,当作待客的家常便饭。就连各档次饭馆、酒店,菜单上也不乏此味,谱上有名,广受各阶层群体喜尝。

  民以食为天,稷山是后稷教民稼穑之地。苍天有意,山水有缘,农耕始祖赋予了这块土地悠久的粒源文化。稷山有“四宝”: 饼子、麻花、鸡蛋、枣,皆为饮食名品,经过历届领导及全县人民的积极努力,宣传推广,发扬光大,稷山“四宝”现已声名远扬,享誉八方。笔者赞曰:  
麻花饼子鸡蛋枣,
 样样都是稷山宝。  
红枣凭借天地气,
上古祖先引为傲。
后稷儿女有灵气,
创业选准“鸡生宝”
麻花饼子烟火气,
五谷釀香最美妙,
家乡口感老技艺,
才是乡愁纯味道,
不信你来尝一尝,
海角天涯忘不了。

“四宝”之外,稷山的特色酿菜、猪肉卷子、以及多家饮食老字号、传统小吃,乃至于这道不怎么起眼的“伙子菜”,在民间同样也深受家乡人普遍喜好!稷山这块丰饶的后稷文化土壤,滋养了丰富多彩的乡土饮食特色,传承着殷实厚重的传统底蕴与历史积淀。这一万变不离其宗的“胡萝卜沾沾伙子菜”,就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而言,也经历几代人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中既有先辈辛酸的往事,又有后人随着时代进步,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幸福感,更有自己辛勤劳动的获得感。“胡萝卜沾沾伙子菜”在民间寻常百姓家,在后稷大地、汾河两岸,犹如春风化雨般地怒一点新芽,发一枝新绿,绽一树芳香!
          
文/高晓亮

作者简介:高晓亮,山西省稷山县白池村人,县药材公司退休人员。喜好文学,尤喜诗词。作品大多以描写自然景色,田园风光,故土风情为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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