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的诉说
我叫“竹篮”,来自沟底那片繁茂的大竹园。那儿宛如一个世外桃源,有流水潺潺、鸟语花香。我们家族极为庞大,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繁衍。那时的我们,每一根都挺拔修长,高昂着身姿,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生命的蓬勃与坚韧,引得人们不禁抬头仰望。记得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虽只有两岁,却已是亭亭玉立。此时,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为了让我们发挥价值,使人类能从中获益,我和一些兄弟被带出了那片熟悉的竹林。我被整理成一根根细细的竹条,再经过烤、拧、刮、编等一系列工序,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一个虽不怎么漂亮但很实用的东西。我也从此拥有了这个新的名字“竹篮”。随后,我被主人花钱带回了家。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一个大年初三的早晨,寒风凛冽,南墙根还积着残雪。主人往我的肚子里铺上大大的红格子包袱,里面裹着十来个白面馍馍、一瓶罐头,还有一包用红纸精心包装的点心。主人把我绑在他家那辆旧自行车的后座上,踏上前往三十多里外一个村子的行程。一路上,车子翻过一条又长又深的大沟,走过一段宽阔的塬面,再顺着一面大坡向下飞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太阳升得老高的时候,终于到了亲戚家的村口。零碎的鞭炮声响起,仿佛是在热情迎接我家主人的到来。
进了村子,来到亲戚家门口。我家主人忙把我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面带笑容地跟着亲戚进了窑洞。我被轻轻地放在炕沿边上。此时,主人一边微笑着从我肚里掏出那瓶罐头、那包点心,还有两个白面馍馍,一边对着坐在土炕的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说道:“姑,我来看看您。”老人家显得格外高兴,连忙回应:“哎呀,大老远的,天这么冷,快坐到火炉边暖和暖和。”接着又转过头,对着站在灶台后的一位妇人吩咐:“媳妇儿,舀饭!”这时,她的儿子也是我家主人的表哥笑着说:“看你娘家人来了,就高兴成这样了?”
饭后,我家主人坐在炕沿边,与他姑一家人亲亲热热地拉起了家常,说着土地收成特别好,打了好多粮食,现在蒸馍时都能放心地掺入一多半的白面了;年前把喂养了一年的猪卖掉,卖了二百多块钱。他姑还说今年计划办一件大事,到后半年天气不太冷的时候,表哥打算把老大的媳妇娶回家,媒人说了,亲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半份彩礼,一百二十块钱就行。言谈之间,满满的都是欢喜与知足。
离开这家亲戚,我家主人带着我又走了几家。每到一户人家,主人都会从我的腹中掏出两个白面馍馍放在案板上。亲戚们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用碗舀来满满一碗,或是白豆,或是黑豆,或是绿豆,或是花生,还热情地留我家主人吃饭。这些当然都是客套话,因为我家主人已经吃饱了。早上出发时,我满肚子装着馍馍,围着红格子包袱,洋溢着喜气;归来后,我这肚里收获了各种各样的豆豆,同样的满是开心。
这样的日子,从正月初三持续到初十,才基本告一段落,我的“出门”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过了正月十五,人们的生活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开始按部就班,各自忙碌起来。平日里,我大多静静待在家中的角落里,一般很少被主人用到,一旦我被派上用场,需要提馍笼,那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比如遇到红白事,主人就会庄重地带上我,我的肚里装满了白馍、油馍、花卷馍、麻花之类的。如果是红事,娶媳妇嫁姑娘、小孩满月、老人祝寿,自然欢喜。如果是白事,来到办事的人家,就会听到悲伤凄凉的哀乐,还有令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这里,常常能遇到我的兄弟们,在众多献品堆里见面,多是倾诉着思念,更多的是无奈的叹息。
如今,我已然老了,人们不再用我了。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他们提的是整盒的礼品,我知道,那是商家专门为走亲戚定制的。作为“竹篮”的我,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留给人们的,或许只有多年前那温馨的亲情回忆……
张天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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