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记事_李建录
童年的春节记忆很深刻,也很丰富,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父亲春节给村民写春联。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乃至70年代末,农村有文化的人很少,特别是能写一手好毛笔字的人更是寥若晨星,父亲“阴差阳错”成为这颗稀奇的“晨星”。所以,在我们这个有着四五百户人家的乡村里,父亲就包揽了全村的红白事对联和春联编写。这几乎成了父亲的一项专业任务,也成了他劳作之余,面坐南窗、展吐余丝、织补过往的生活乐趣。每年春节来临,从腊月二十三起(有时更早),父亲就放下家里的活计,专心致志地写对联,一直写到除夕下午。有时晚上还要加班写。写对联不仅是他一个人忙,还让我们兄弟姐妹甚至母亲也要搭手,帮他裁对联纸、研墨、抓对联,全家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实所谓“古墨轻磨满几香”“非人磨墨墨磨人”啊!
记得当时的春联内容有:“新年纳馀庆;佳节号长春”“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持家有道唯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吃大食堂时,父亲给食堂门口编写了一副对联:“人民乃衣食父母;公社即温馨家园。”配上“万象更新”“春回大地”“人寿年丰”“锦绣前程”等直抒胸臆的横批,就更加地锦上添花了。
除了正儿八经的这些对联,他还把多余的红纸写成“春条”,以便张贴在家中各类器物上,以示喜庆、希冀。大门口树上“开门见喜”,山墙上“满院春光”,麦囤上“五谷丰登”,衣柜上“丰衣足食”,水缸上“细水长流”,顶棚上“抬头见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过年时贴上这些“春联”“春条”,似乎心里就觉得春意弥漫、喜气洋洋,有股浓浓的年味!
偌大的一个村子,每年都有数十家过红白事,父亲都得到场编写对联、记礼单。一家忙上三天,十家就是一个月,每年就得两三个月专门应酬这种事,不仅费时费力,还得搭上笔墨纸砚。这一额外的负担,父亲一直干到临终前一半年,才得以“解脱”。但父亲从来都没有因费时费力而推辞过、拒绝过,也没有敷衍马虎过,从来都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红白事对联,父亲总是提前根据这家人的家庭特点、职业爱好,斟字酌句,认真推敲,实事求是,总结评价,最后工工整整用毛笔写在纸上。
直到今天,父亲的笔记本上还留存有部分村民家的红白事对联底稿,有的甚至是两代人的,不少对联成了这些家庭子孙心中有趣的回忆和当时社会历史现状的见证。如父亲为李姓和王姓两家喜结连理写的对联:“李花白为首,披红插花盈其顶;王者梅占魁,丰艳富禄裕枝头”。父亲为本村周志祥医生写的挽联:“周君朝考夕究推研精微求哲理;祥翁日将月就不作忽辍追病源”。又联:“勤俭持家,精耕细作讲农事;严格教子,日积月累研医道”。父亲的本村启蒙老师米耀中逝世后,他写了一副挽联:“教书数十年乐育栋梁才;享寿八七载欢度新社会。”这样用心良苦的红、白事对联,可说是比比皆是,不胜枚举,现在已无法全部收集。
天幅之间,小小楹联,也成为父亲传播祖国传统文化的平台和纽带。
父亲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份丰厚的物质财富和家产,也没有教给我们外部世界的知识或谋生的手段、技巧,而是留下了满屋书香,留给了我们这种心性的关怀和人格的培养,留下一份百读不厌的人生教材和一份弥足珍贵的人生遗产,它犹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成为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文化乳汁。
小小楹联文化也让我们终生受用。
我们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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