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衰落的挽歌——王官谷
——三晋名胜王官谷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桥封崤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
——《左传 文公三年》
中条山是蒲州的自然屏障,也是蒲州境内的风景名胜。它西起雷首山,与华岳地脉相连,隔河而望,遥遥相对;逶迤而向东绵延,穿过几个县境,凡数百里,直接太行。中条山之名由来已久,《括地志》载:“蒲州河东县东南六十里,一名‘中条’,亦名‘历山’。历山谓之历观,舜所耕处也。汉时成帝幸汾阴登历山而遥望兮。”山脉数峰攒立,拱对蒲州,从蒲州望去,秀色如黛。其中首阳山、历山、雪花山、方山、五老峰,都是历史上著有盛名的。历代诗人名家,多有颂记。柳宗元是河东人,但一直游宦于外地,对于家乡的山山水水,只知道条山、黄河。“河东古吾土也。家世迁徙,莫能就绪。其间有大河条山,气盖关左。文士往往彷徉临望座得胜概焉。吾故翘翘 裳,奋怀旧都。”(《柳河东集:关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而司空图一生多数时间就在中条山故居居住,他写中条,就具体得多了:“中条蹴蒲州东,顾拒虞乡才百里,亦犹人之秀发,必见于眉宇之间,故五峰颇然,为其冠耳。是溪蔚然,涵其浓英之气。左右涵洛,乃涤烦济赏之境。”(《中条山居记》)唐时著名道人张果,就是位列八仙的张果老,平常骑驴的那位,曾在中条山隐居。唐玄宗召他入都,授银青光禄大夫,不受,仍回蒲州。诗人李颀,有诗相赠,题目就是《赠张玄素先生》。八仙中的另一位吕洞宾,也在中条修道,对山中的灵显观情有独钟,曾写过《题灵显观》一首。唐代诗人来中条山游览并写了诗的不下十位。韩愈的那首《条山苍》不再说了,因写过“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而闻名的诗人王建(765-830年)写道:
传封三世尽河东,家占中条第一峰。
旱岁天教作霖雨,明时常用补山龙。
草开旧路沙痕在,日照新池凤迹重。
卑散自知霄汉隔,若为门下赐从容。
——《上张宏庆相公》
五代的郑遨,也写过中条山。中条山是道教名山,道家的遗迹和观庙很多,诗人多有题咏。他的题目就是《中条观》:
松顶留衣上玉晓,永传异迹在中条。
不知揖遍诸仙否?欲请还丹问昨宵。
历代名家,如宋代的司马光、王禹称,元代的元好问、王恽,明代的张四维、杨博、钱谦益(就是明末文坛领袖并娶了名妓柳如是的那位),清代的王士祯、吴雯等等,都来过中条山,并
写过诗。其中清朝的王士祯,是大文学家,康熙时官至刑部尚书,国史馆副总裁。在诗的方面,他是一代宗匠。他来游览中条山,当然也要写诗:
中条初日上,岚彩变朝昏。
芳树重重坞,流泉曲曲村。
河流趋砥柱,山势锁关门。
借问王官峪,贻溪迹尚存?
——《中条山下》
后来他送吴雯,写诗送别——《送吴雯归中条》。吴雯是当朝书画名家,是蒲州人,蒲州一带读书人家有落魄了的,只要还存有吴雯的字画,就不会沦落到衣食无着的地步,所谓“家有吴字
不算贫”。吴雯要回归故里,王士祯的诗中就写道:“汝家王官谷,中条青蒙蒙。” 这两首诗不仅写的好,还提到了王官峪。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说起蒲州,说起中条山,他不会不提到王官峪。
王官峪也就是王官谷,是蒲东地面历史最悠久的风景名胜地。而且,在人类文明的发祥地,没有单纯的地理名词,所有的风景名胜,地理都包含着人文。
早在春秋时期,王官谷就是著名的风景名胜。王官谷一侧,建有王官城。那时候的城,普遍都很简陋,包括蒲州城。而王官城建在王官峪口,山环水绕,绿荫掩映,就要美丽一些,是晋国
的重要城市。那时候秦晋争霸,你争我夺,积怨很深。春秋无义战,也难说谁对谁错。晋献公死了,几个儿子争夺王位,秦国派兵帮助夷吾回国当了国君。队伍行进到令狐(今临猗县令狐营
村),双方订立“令狐之盟”,约定事成之后,晋国送给秦国五座城作回报,其中就包括王官城。夷吾当了国君,却舍不得王官城,便背弃了承诺,不肯把王官送给秦国。为此两国在如今陕西
韩城一带还打了一仗,双方都损失惨重。多年后,晋国已经换了两任国君,到了晋襄公时期。秦国打郑国,灭滑国,本来不管晋国的事。但秦军返回时通过崤山,晋国却派兵伏击了秦国,还
俘虏了统帅孟明等人。晋国国君的后母,——两家通婚,秦晋之好,是上辈人的事——是秦国国君的女儿,劝说不要杀秦国的俘虏,晋国国君就放了他们。孟明获得释放,急忙逃回,连囚衣都
没顾得脱,就在蒲津渡过河。晋国的大臣们得知,就提醒说这几个俘虏不能释放。晋国国君改了主意,赶紧派人追赶,孟明的船已过河了。孟明回国后,积极练兵,等待机会。到了文公三
年,公元前624年,秦伯派孟明带兵攻打晋国,报崤山之仇。秦兵过了河,孟明命令烧了渡船,绝了退路,表示必胜的决心。兵士置之死地而后生,拼死一战,先就占领了王官城,蒲州一带,
就归了秦国。历史上有名的“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就说的是这件事。秦国的目的,是报仇,也是为了夺取王官。可见王官这个旅游城市,是秦国垂涎已久的了,弄到手也很不容易。
著名的风景名胜地,总是发生过著名的历史故事。
时间过去2629年,王官谷还是昔日模样吗?
乘春夏之交,水丰林茂,我们且去王官谷一游。
进入王官景区,迎面是一坐南面北的牌楼,两边楹联是:
王官谷卅二景观誉天下
司空图廿四诗品冠古今
几十个字,写出了王官谷的优美风景和文化蕴含,倒也贴切。
下得车来,就觉得迎面飘来一阵凉爽,浸润周身。景区不大,不用担心累着腿脚,也不用担心时间紧促,只管从容游览。信步走去,进入山谷,第一感觉,就是树荫浓密,溪水清澈。脚下
是崎岖山间小路,未见人工开凿痕迹,便是回归自然的体味,比起许多名山早已公路盘旋,阶梯悬挂,仍然如同车上高速,人进大楼,心情自是不同。顺着一条石涧,蜿蜒而上,大小石头铺
满涧底,水花四溅,水声淙淙,依旧天然模样。走不多远,便见一座石桥,下面一池碧水,水波荡漾,也是清澈见底,游鱼来往歙忽。水池之南沿,有一座水榭,石桥斗折,亭阁交错,方形
歇山,翘角飞檐。琉璃瓦压脊,灰陶瓦盖顶。四面回廊,隔扇围护;勾栏环绕,轩窗洞开。比起别处宝殿楼阁,规模显得甚是小巧。只是绿树丛里,彩廊红柱,互相映衬,特别精巧别致,赏
心悦目。加上四面竹影参差,风摇飒飒,那清幽,那宁静,是别处比不得的。原来这便是慕名已久的“休休亭”,当年唐代诗人司空图隐居王官时所建,那座石桥,便是他的诗文中记载过的“石
泉桥”。——当然原物已毁,这都是后来重修的。司空图的文章中记载,休休亭在两峪泉水的交汇处,果然相合,虽说是建筑时间不长,却也有着悠然古意。
从休休亭起,分为东峪西峪,中间是天柱峰。天柱峰壁立万仞,挺拔陡峭,孤标秀致,青色如黛,刀削斧砍一般,直插云汉,海拔1528米。它的海拔不算很高,但拔地而起,绝对高度比得
上五老“玉柱”,华山“西峰”。北方的山,多为浑厚绵延,像这样陡立如削的山峰,却不多见,史书称为天下八柱之一。仰面看去,山顶薄云缭绕,山峰如在云里雾里。
顺着天柱峰东边,先去东峪,仍然蜿蜒山路。路旁林木茂密,绿荫如罩,乔灌丛杂,蓊郁葳蕤。时已初夏,仍然凉气逼人。满眼绿色,如同行走在绿纱帐里。阳光从缝隙中筛下,树影斑斑
驳驳。大约走出一公里左右,忽然走出绿荫,眼前豁然一亮,原是到了峪底,三面环山,山势也还陡峭,正中是翠绿色的苔藓植被,绒绒密密,似披绿毡。一条白瀑,飞流直下,就从绿毡上
滑过,落差足有八、九十米。奇妙的是,别处瀑布,或薄薄一匹,或粗粗一股,而这东瀑布却似条条银链,丝丝缕缕,好像一道水帘,挂在峭壁之上,配着绿绒作衬底色,美丽自是不同,格
外有特色。
去西瀑布却要返回至休休亭处,从天柱峰西边山路上去。西峪与东峪明显不同,满沟虽也树木茂密,却盖不住两面山坡。东面山坡就是天柱峰西侧,坡上全是绿色细砂,绵绵延延,仿佛一
面砂墙,几乎不长草木,也不流沙散漫,直到峪底深处。到了峪底,也是三面环山,山势却比东峪险峻得多,都是陡立如削,寸草不长,山色赭红。人们立在山下,好像面对壁垒森严,立刻
变得渺小起来,会感觉到一阵自然的压力和威慑。正中的山壁,高200米,原有瀑布泻下,宽十数丈,很是壮观。只可惜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山上修了“百二盘水库”,积蓄山水,近年来淤泥堆
积,水脉全走了西侧一带村庄,那里水势饱满,而这里却渐渐断流,瀑布便已干枯。昔日飞流不再,只留下赭红的山壁,叫人怅然无限,遐思无限。200多米落差的瀑布,在全国也不多见,真
是可惜。据说当地有关部门正在商讨恢复瀑布的方法。西瀑布何日再归来?希望为期不远。
比起名山大川,王官谷是够小的了,全部景区,也不过10平方公里,仿佛一个小而全的袖珍盆景。但比清幽,比凉爽,比明媚,比雅致,比浓荫,比飞瀑,比陡崖,比流泉,王官谷却不弱
于别处。何况,我们还没有说到文化。
若要比文化,王官谷又是一个顶尖级别的文化景观。它的文化意义,仍然表现在繁荣昌盛的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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