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彦子与合味庙

张中亮/文

祁彦子对蒲剧重要的贡献不只是在蒲剧的戏上，而是表现在他高尚的思想情操上。清末光绪7年在韩阳镇兴建艺人之家——学文庙“合味庙”（梨园会馆），学文庙，俗称“合味庙”，永济市博物馆内相关展览就是这样注释的。“学”字，民间古时发音为合，对此，语言学家王雪樵已有考证。真是无巧不成书，传为柳宗元河东遗族世居地的永济西文学村，民间称为西“味合”村，可为互证。学文庙叫合味庙，想是应和了当时人们的发音习惯，民间就一直沿袭这样的称谓。“合味”很久以来也是晋南、渭南、豫西一带对唱戏人的尊称，意思是唱得好，唱得地道，合人们的口味。

祁彦子自从同家庭决裂，进入戏班后，整天与贫苦打交道，深知艺海沉浮，艺人无家可归之苦。曾在唱戏的艺人中间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吃的粗米饭，穿的稀巴烂，头上留小辫，一
生难娶伴，到底是个光棍汉。”那时戏班都私人掌班，常年流落江湖，四海为家，有不少艺人因无家可归，而被饿死、冻死、病死在破庙或路边。一些艺人悲惨的下场，激起了祁彦子思
索，他立志要为艺人找个归宿之处，想让大家集资盖座“梨园会馆”，让年轻艺人学戏，让老艺人安度晚年。

此庙建设之初，遭到当地封建缙绅阻挠，当时，韩阳镇的绅士杨豹子正大兴土木建造“商界会馆”。当祁彦子向杨申明要盖梨园会馆时，杨立即火冒三丈，责备他说：“从古到今哪有穷戏
子住会馆，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祁彦子的本家也都极力反对。

祁彦子彼时想起了唐明皇李隆基一生好闹戏，创立过闻名世界的戏剧学院――“梨园”。那何不借皇帝的名义，明盖帝庙暗做会馆。祁彦子于是又一次找杨豹子和族长们商谈，想占一块荒
地作为帝庙的庙基，杨不但不给，还把祁彦子痛骂一顿。祁彦子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早已和他断绝关系的父亲，请求说：“我毕竟是你的儿子，我什么家业也不要，看在祖宗面上，
你给我分几亩地就行了。”顽固的父亲骂道：“我祁家就没有你这么个儿子！生不准你进祠堂，死不准你入祖坟，你给我滚！”祁彦子又气又恨，凭着蒲剧名伶的声望去找知县刘中麟，想
让知县出面给块地基，然而这个刘知县一是惧怕当地绅士势力，二是接过杨豹子的重礼。再说一个堂堂知县大人出面给穷唱戏的说话也太失官体，因而借故推托，不予置理。


祁彦子正在为难之时，恰逢自己的徒弟京丑刘茂奎从京城探亲来看望他，还捎来深受慈禧太后欣赏的蒲剧名流郭宝臣的问候。祁彦子这下好似苦海中遇到救星，荒漠中找到生路，便把
心一横，上北京找师弟郭宝臣想办法。

郭保臣像

郭宝臣是临猗县北景村人，艺名“元元红”，曾唱红秦晋豫三省。他的拿手好戏《斩子》、《探母》、《天门走雪》使一些京剧名流佩服
得五体投地。后来蒲剧名声传进清宫，被慈禧太后请去演唱，名不虚传，又唱红了皇宫。

祁彦子晓行夜宿，不畏艰险，千里迢迢赶到北京，找到了郭宝臣，说明来意。郭宝臣向太监李总管李莲英，诉说了此事，经安排，慈禧太后大寿那天，郭宝臣带领蒲剧艺人演得格外卖
力，祁彦子进行了即兴表演，慈禧看得如醉如迷。并说出“蒲州一只燕，胜过当朝九宫卿”的话，戏完后，慈禧太后便让宫女端来一盘金银珠宝赏赐给郭宝臣、祁彦子。祁彦子立即拜倒
谢恩道：“臣不要金银珠宝，但求一事。”慈禧顿觉奇怪，便说：“何事？”祁彦子说：“臣欲为梨园始祖唐明皇盖一庙宇，但乡绅不肯给一块庙基，只求老佛爷做主。”李莲英接口道：“普
天之下皆王土也，乡绅狗胆包天，竟不给梨园始祖一席之地，眼里还有朝廷么？”慈禧太后表态说：“蒲伶为始祖盖庙理应嘉奖，乡绅也太得可恶。李莲英！传我口谕，赐蒲伶百丈皇
绳，绳扯之处，任意修建。官府绅民不得阻拦。”

  建庙碑文

祁彦子得了慈禧太后的御赐“皇绳”后，欢喜不尽，拜谢了郭宝臣，匆匆赶回韩阳。这时，刘知县已闻知慈禧太后的圣谕，告知杨豹子等人不得阻拦，否则吃罪不起。于是在祁彦子带领
下，艺人们用“皇绳”在韩阳镇西北方量了方方百丈的一块约占17亩的风水宝地，进行了奠基大礼。又唱了三天三夜的摊戏，以表庆贺胜利。

有了地基没有资金何办？祁彦子只好派在蒲剧界有声望的艺人姚两省、荆玉和、王女子、张新春、王玉柱等42人奔驰千里，献艺资助募化四方。活跃在秦晋豫一带的忠盛班、吉庆班、
梨园班等16个蒲剧戏班也纷纷解囊赞助。蒲剧泰斗郭宝臣也从北京捎回4000文，聊表心意。一些正直善良的商人、乐善好施的农民也出钱出力相助。他们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有钱就
盖，没钱再集，就这样紧紧慢慢、断断续续一直盖了7年，可见工程之难。



祁彦子创建梨园会馆时，尽管有些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传说，然而正说明建馆之难。据现存碑文记载：“于光绪七年鸠工十三年告竣。设梨园会馆，每年秋冬朔以为祀神之所。持当日工
程浩大，独力难支，商我同人，激励筹划。无奈奔驰千里，募化四方。”施工拖延七年，资金是相当困难的。碑文又载：为会馆捐银的16个班社，奔驰千里，募化四方的42人，解囊相助
的44人。在相助者中绝大部分是驰名蒲伶，如祁彦子施钱17万2400文，郭宝臣施钱4000文，姚两省施钱5000文，荆玉和施钱5000文。不难看出，若非彦子等有识之士披荆斩棘，倾囊
相助，梨园会馆――艺人之家，绝无建成之希望。

梨园会馆的碑文还说明前辈名伶已认识到戏剧是以“借古讽今”和“高台教化”为宗旨的。会馆的两碑文都开宗明义写道：“吾等遵优盂而演古，法叔敖而讽今。”《史记·滑稽列传》记载，
叔敖是楚国的宰相，政绩卓著，廉洁奉公，人民爱戴。可是死后楚王没有一点赏赐，儿子无法生活。优盂是楚王跟前的一名歌手，同情叔敖，便化装成叔敖的样子，用讽刺的手法使楚
王认识了自己的错误，给叔敖的儿子补偿了一份土地。优盂为叔敖抱不平，批评楚王，是代表人民意志的，替人民说话。历代梨园之所以尊崇优盂，并以之为表率，就是因为他开了艺
术为政治服务的先河。

上世纪原中宣部副部长、文联主席周杨同志在《进一步革新和发展戏曲艺术》一文中提到：“戏曲是娱乐，但又不单是娱乐，寓教于乐，古今中外，莫不如此。任何时代包括封建时代，
戏曲也是高台教化，不单是娱乐工具。”这是对从古到今戏曲不能脱离政治的概括。先辈们百年前既有此明确的认识，我们应引以为鉴，继承这一优良传统。可喜的是2020年十月，习近
平总书记在给中国戏曲学院的师生回信中说道：“戏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希望中国戏曲学院以建校70周年为新起点，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落实立德树
人根本任务，引导广大师生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优良传统，坚持守正创新，在教学相长中探寻艺术真谛，在服务人民中砥砺从艺初心，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
国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相信我们的戏曲事业会发扬光大。

“合味庙”规模宏大，压倒了商界会馆，北面三间正殿，中塑唐明皇，左右分塑两个小太监，下面四个宫人。东西偏殿三间，右面塑关帝像，左面塑财神像。供唐明皇，是为纪念李隆基
在戏剧上的贡献；供关帝是为了学桃园，讲义气，患难相扶，互助自救；供财神是为了发财致富，以保生计。东西厢房各六间，东边是市房，西边是下处(即艺人宿舍)，正殿前还建有
献殿，大门前有三尺高的石鼓门墩，上雕卧狮，下刻走兽，很是壮观。这座神奇而宏伟蒲剧梨园会馆是由蒲剧名伶祁彦子倡导，众多艺人集资和四方募化而建造的，这是全国少见，蒲
剧发源地独有的创举。“合味庙”是蒲剧艺人的光荣和骄傲，是蒲剧兴旺发达的佐证；“合味庙”是艺人互助自救的场所。   

蒲剧文化学者在韩阳合味庙遗址

作为盐商后代的祁彦子，有天然的慈悲情怀和管理才能，他为艰苦斗争，呕心沥血创办的梨园会馆制定了完善合理的运营制度，使之长久延续，永惠梨园子弟。在彦子的主持下，把加入梨园会馆的艺人分为八班，
班首轮流值年，主持庙务。庙内还有土地，收有粮食，市房收有房租。每逢散班，无家可归的艺人便住在庙内，依靠所得布施供奉得以温饱。成班时，有人雇便去搭班，搭不上班的便
长期住在庙内，像孤苦伶仃的小生关关，老生民娃等在庙内住的就很长。粗略统计，会馆建成后近五十年，先后有数千艺人在合味庙里生活、学习、养老过，梨园艺人们在庙里时常互
相交流蒲剧演艺技术，老艺人们时常在庙内教授年轻一代，一派欣欣向荣的梨园大家庭。

可惜1942年，日军在消灭一个民族先消灭其文化的军国主义思想作祟下，为修建工事，攫取了梨园会馆的部分建筑材料后，并一把火焚毁了会馆，梨园会馆如今已成废墟一片。1981
年，据戏剧专家、学者实地考察丈量，会馆总占地17亩，其中建筑占地总面积为3500多平方米，东西长50米，南北宽70米，以现今的一般标准计算，可盖15间的楼房3幢，规模极为壮
观。当时在调查中发现碑两通，门石鼓一对和一些轶闻，碑均收存于山西省博物馆。这些都是会馆的历史见证，是十分珍贵的戏剧史料。

春蚕到死丝方尽，祁彦子宣统二年(1910)还带病在黄河金三角一带登台演出《走边》（《杀府逃国》）、《打登州》、《金沙滩》、《烟鬼显魂》等戏。 清末山东学者吴星南游历到蒲
州韩阳，曾作《彦子红》藏头诗一首，道出了人们的心声：“彦国弼宋志胸富，子厚宗唐笔腕强，红霞飞彩耀云汉，颂誉建馆留韩阳。”（富弼，字彦国，洛阳人，北宋名相，辅佐皇帝
打败辽和夏，苏轼从不写墓碑，但敬仰其，亲自为其书写墓碑。柳宗元，字子厚）    民国元年（1911寒冬）病逝于故里，终年57岁。因终身倾其所有献身蒲剧事业，故一生未曾婚姻，
未留钱财，未有后代，故晚年凄凉，加之封建社会看低戏子，到死也未入其祖坟。他的坟茔据说在祁家村村东的转龙山旁，即花神庙南沟和白塔寺山北沟交会处，一块称为阳坪的地
方。每逢正月二十祁家山神庙会，来此助兴演出的蒲剧团和有名的韩阳道情演员面对先祖先师的在天之灵，唱腔高亢，声传旷远，一代名伶祁彦子泉下若有知，定会微微点头含笑。祁
彦子墓地  祁彦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伶人俱欢颜”的博爱情怀，关心戏剧事业和同行的高尚品格值得我们后人敬仰。祁彦子敢于以一个“戏子”的身份与封建势力争斗，值得尊
敬，祁彦子等前辈艺人的这一建馆壮举也将永载戏剧史册。祁彦子为蒲剧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荣华富贵却不享，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值得后人敬仰，彪炳千古。

作者简介：张中亮，男，中共党员，供职于永济市发展和改革局，本人爱好文学、戏曲，为祁彦子旁系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