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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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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6 16:02:18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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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看戏,就知道我们当地的地方戏有一门绝技,叫做踩跷。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踩跷是旦角尤其是花旦的一门技艺。花旦演出要踩跷,双足要踩在一副木制的小鞋上,打裹腿绑紧。演员在舞台上演出,一招一式都要踩跷完成。它加大了演出难度,可是花旦武旦脚踩一双木头小鞋走动跳跃,如风行水上,婀娜多姿,煞是好看。你出台,踩跷不踩跷?水平高下立判。一个旦角上台不踩跷,当地人说没看头。

    我们那里的地方戏,清代叫做山陕梆子。山陕,指的是黄河出龙门到潼关,两岸夹河这一段。河东是蒲州梆子,河西是同州梆子。蒲州梆子一直叫到现在,同州梆子,后来成了秦
腔。

    踩跷这门技艺,历史记载是山陕梆子名角魏长生首创。山陕梆子的时代,在京城,梆子昆曲皮黄三雄并称。关于魏长生的绝技,各路观剧人记下了形形色色。都说他演的《滚楼》一
剧,踩跷表演的难度之大,无人可比。他能踩跷穿过戏台的栏杆缝隙,用跷足勾住栏杆,做出“夜叉探海”等惊险高难的各种动作。这种技艺,谁能来得了?这是梆子的绝活。《燕兰小
谱》记载,魏长生“昔在双庆部,以《滚楼》一出奔走,一时歌楼,观客如堵”。他是最早将跷功传入京城的艺人。自魏长生以后,跷功崭露头角,成为“花部乱弹”演出技高一等的招数。
清代中晚期各个剧种盛行踩跷,都是由山陕梆子引领的新潮流。

    跷功的根底在这里,往后到民国,蒲州梆子艺人王存才的跷功,也是名震一时。从山陕梆子到蒲剧,他是踩跷演出承前启后的名家。蒲剧《挂画》一出戏,直叫存才的跷功传遍天
下,也让这出戏成了北方戏曲的经典剧目。《挂画》表现一个待嫁做新娘的小姐含嫣,在闺阁装扮的种种情态。王存才把这一特定情境中小姑娘的欲说还羞欢腾跳跃,表达得出神入
化。在存才师傅那个年代,登高挂画用长凳。他经常随便到村里搬一条凳子就能表演。他会一跃跳上长凳前后走动,做出金鸡独立、盘腿接画等舞姿。跳腾到凳子梢头做别腿、屈体、
挂画的动作,惊险而优美。挂画完毕,要梳头妆扮,他小步走到台中心,在打击乐中揭幔收幔,这时他用手猛按桌子,快速伸腿跳跃过桌面,在空中转体,稳落在桌后圈椅中,逍遥自
在地扇着手帕,从容照镜整容。

    看过王存才《挂画》的老观众,现在已经很很少。他们回忆起来,依然止不住感叹,老汉那时已经六十来岁,嗓音、脸型,身板,这能装一个女子!所谓苍老不碍巧俏,他只要踩跷
跑动,上下腾挪,那个灵动轻巧,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十几岁小姑娘!这会儿谁还觉得,面前这是一个粗笨枯皱的老汉。

    跷功精深的艺人,还经常在规定动作之外,加上一些“自选动作”,用以活跃舞台表演气氛。比如还是在《挂画》一剧,王存才的用跷背踢纸蛋。这里的纸球,指代一颗小石子。意思
是含嫣出门急走,脚下一绊,回头一看原来是块小石子,然后娇嗔地一指,俯身拾起,在轻快的打击乐中,左一看,右一看,轻抛空中,接着以右跷足尖把石子踢开。小纸球落进观众
席,扭身欢步下场。王存才每次都踢得准确无误,纸球画出一个弧,落到头一排观众怀里。这是功夫,也是那个年代的台上台下互动。看戏的看到小纸球落到哪一位观众胸前,像中了
彩球,满堂大笑。演员的精准掌控,足见功夫熟练到什么地步。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王存才,一条长凳上展示跷功。下图为吉有芳1980年代初演出《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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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存才的《杀狗》也有跷功。《杀狗》一剧,演绎的是焦氏不孝婆母,丈夫追杀,怒而杀狗劝妻的故事。焦氏牵狗上场,丈夫劈刀,一般剧团都是一个一个躲闪,存才这里踩跷,竟
然飞身跃起,一个扑跌翻过狗背,让狗替自己吃一刀。这样一来,丈夫误杀家狗,就十分逼真,十分合乎情理。这个踩跷飞身翻狗,是王存才的独创。

    存才师傅这等功夫,民间就流传着很多传奇故事。有说他为了练功,转台从不坐车,穿起跷鞋,小腿肚上绑着沙袋,跟着大车后尾,踩跷走一路,生生的把三寸木跷踩得像布鞋一
样,如履平地。民间另有好事者,编派了很多段子,把存才敬得像神一样。有说“宁看存才《挂画》,不坐民国天下”,“误了收秋打夏,不误存才挂画”,“宁看存才《杀狗》,银元掉了
不瞅”,“宁看存才六月雪,哪怕屋里贼偷得没一屑”。更有喜欢逗趣的,编排了崇拜老艺人的许多搞笑段子,“宁吃存才巴下的,不吃猪肉扎下的”,“宁喝存才尿下的,不喝茶壶倒下
的”,这些段子口口相传,十分好笑,但分明可以看出乡民的崇拜,存才师傅在乡村群众中迷倒了多少人。

    五十年代,京剧著名表演艺术家程砚秋,观看了王存才的跷功戏赞不绝口。他说:“我们京剧也有跷功,但远远比不上王存才,他踩跷的难度和技巧都比京剧好。”

    蒲剧的《挂画》《杀狗》,百年长盛不衰。跨越时光,它已经成为久经考验的戏曲经典。演《挂画》,演《杀狗》,看《挂画》,看《杀狗》,每当踏上这一块土地,特有的色香味
就飘扬过来。而这些剧目能够代代流传,不能不说,和老一代艺人的绝技在身有关,和踩跷这一特技有关。它是承载着特技,一路走过来的。今天每一个看《挂画》,看《杀狗》的晋
南老乡,其实心里都早早装了一个存才,要看一看存才的戏你怎么演。前辈以他的绝技,早早就给我们预定好了一支宏大的铁打的观众群体。一辈一辈的后人,也自小接受了这个审美
偏好。跷功的影响,绵延不绝。

    少时不晓世事,总以为,踩跷这样的绝技,大约只是我们这块小地方的特产。年长后,看多了,慢慢地明白,踩跷特技遍布全国,京剧以及很多地方戏都有。

    在京剧,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就擅长跷功。到了筱翠花,跷功已臻化境,成为“筱派”艺术中很重要的一个特色。筱派艺术做功细腻,又撷取了花旦各派之长,逐渐继承、创造、发展
成为近代花旦艺术影响最大的流派,筱翠花堪称一代“花王”。筱翠花上跷后的快步、趋步、跪步和圆场轻盈迅捷,《红梅阁》、《活捉三郎》描摹鬼魂的步法,飘忽转腾,配以行云流
水的身段,给人以足不沾尘御风而行的感觉。《阴阳河》中肩挑垂穗的八楞水桶,踩跷走“花梆子”步,人越走越快,桶中的烛光不晃,下垂的丝棉不动,那不是一般的技巧。《拾玉
镯》,把双跷立在一只玉镯中间。《小放牛》向后退时做碎步, 一足腾空一跃而上椅子,都是绝活儿。筱翠花亲传的弟子有一干人马,他是名副其实的开宗立派一代名旦。

    戏曲面向俗世,观众群体也多在民间。旦角这种表演,迎合了民间的娱乐心态。女子的仪态,通过“跷”这样一个含有特殊内涵的道具表达,可谓精妙。在跷足的动作转换之间表达出
风流妩媚冶艳的情态,那是民间社会的欣赏趣味。作为那个时代的大众娱乐,很受欢迎。京剧“跷功”很快在舞台上风行开来,花旦、武旦纷纷踩跷演出,“跷功”凭借热演,一时进入鼎盛
时代。

    跷功的降温以至于废止,有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旧戏班子,跷功童子功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辛亥革命以后,全面废止缠足。此后五四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中国戏曲的的跷功,总和妇女缠足的习俗相关,由此,呼吁废止京剧跷功的声音渐起渐强。

    京剧改革之风乍起,王瑶卿首先在武旦刀马旦演出废跷用软靴,大大降低了演出难度。随后花旦也跟进,大致在上世纪初,京剧演出逐渐形成了踩跷去跷并行的两种台风,踩跷不再
成为定规。

    1949年除旧布新,京剧跷功在大陆的戏剧舞台上就消失了。

    新国家,新政权立即着手戏剧改革。改戏,改人,改制。中央成立了戏剧改进委员会,提出戏曲演出禁止“丑化和侮辱劳动人民的语言和动作”,大约从这个原则出发,跷功作为陋习
被废止。

    1952年戏剧评论家马少波在《创造健康、美丽、正确的舞台形象》一文中指出,“舞台上表现小脚主要的是跷工。这是集中地表现中国历史上妇女被压迫、被屈辱以致生理残废的病
态,封建统治者为了一己的享乐,野蛮地摧残妇女,是我们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一个污点,根本不应该把它通过艺术来表现,更不应该当作艺术来欣赏。”

    马少波权威发言,废止“跷功”的源头,我找到这里。

    我没有找到废止跷功的任何文件指示。一个新生的社会刚刚诞生,人们意气风发地走向新生活,旧社会的旧道德的污泥浊水,一律在荡涤之列。那时的人们走向未来脚步匆匆,谁那
么耐心的辨别鉴别呢,新貌新颜新装演新戏,那些旧玩意儿还是扔却了好。我宁可相信,这是一股强大的风气,移风易俗,推陈出新。踩跷就这样随风而逝。

    戏改以后,荀慧生先生第一个废跷。从此,从京剧到全国各地地方戏,再也不见跷功演出。

    文革10年只有样板戏现代戏,当然更谈不上跷功。

    分明是对于文艺领域种种“革命”的一种反拨,1980年代初,仰仗着思想解放运动壮胆,戏剧界开始酝酿恢复跷功。

    1980年12月,京剧筱派嫡传弟子陈永玲复出舞台,演出了《小放牛》和《贵妃醉酒》。他在演出中大胆使用了了筱翠花创造的跷步,模仿踩跷行走,一如先生当年。浮光掠影乍现,
令人惦念遥远的往昔。

    1986年,北京京剧院排演新编古装京剧《婵娟误》,花旦演员秦雪玲出台,秦雪玲个子矮,为了能和男演员身高匹配,经领导批准,她踩跷演出,成为第一个在大陆舞台上恢复“跷
功”表演的京剧演员。

    2004年,武汉京剧团排演了根据冯骥才同名小说改编的京剧《三寸金莲》,这是国内废跷以来首次新编的跷功戏,引人注目的是第一次出现了群体踩跷表演。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京剧“跷功”在废弃30余年之后,重新在戏曲舞台上复现。随着人们对于“跷功”的再认识日益加深,“跷功”在京剧演出中逐渐复苏,东西南北的地方戏尝试踩跷演出的也多了起来。

    不过可以看出,当时这些踩跷演出,还都属于试探。什么跷步呀,身高呀,总归要回避正面表达。小说写三寸金莲,我才踩跷。好像找了一个很狡黠的理由。能够看出来,这一批跷
功表演,总还不那么理直气壮。实验复出,听听反映。你看我我看你,有些探探风向,见机行事的意味。拿不准的事,先接过来试试,这和鲁迅先生所说的拿来主义有点像。态度是积
极的,步伐是游移的。要说堂皇地登上舞台,那是以后的事。

    各地都在跃跃欲试,在山陕梆子的老家,当然不甘落后。她的角儿,近水楼台,得天独厚,这会儿也就志在先声夺人。

    蒲州梆子的著名花旦吉有芳,16岁就以一出《挂画》出山,少年小演员练就了一身椅子功。新时期的演出突破的难点选在哪里?就认定了恢复踩跷,她要上跷功。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蒲剧想到踩跷一点也不奇怪,当年的跷功名家王存才就是这里人。他的名气,妇孺皆知。存才的跷功,老一辈人还在传颂。存才师傅的创新,让《挂画》成为蒲剧引领椅子功跷功称
雄一方的名剧。提起存才,满是敬畏。谁能接续了跷功?

    吉有芳倔强地奔着这个顶尖功夫去了。她找到永济县博物馆,先要仔细看一看那幅存才留下的跷。鼎鼎大名的存才师傅当年就在这一带演出,永济博物馆收藏了他当年跳跃舞蹈驰骋
舞台的跷鞋。

    这就是后来许多研究踩跷的文章都记载过的那幅鼎鼎大名的“存才跷”。据剧作家杨焕育撰文所述,“存才跷”为红绣花鞋,内裹槐木芯,长95毫米,正好是“三寸金莲”,鞋尖5毫米,跷
高178毫米,槐木芯呈梯形状,宽为38毫米,长46毫米,下部旋成小脚状,直径为27毫米,圆柱穿过鞋底,上扣铁环,坚固耐磨,芯内垫棉花,外有白花布裹脚,长200毫米,裹脚带上
系绑带两条,连在芯内,各长170毫米。这副足跷原由山西永济虹光蒲剧团箱倌保存,这是地方戏曲珍贵的足跷实物。

    睹物思人。这副存才跷,让吉有芳看到了穿过岁月的那双假脚,心灵不由得震颤起来。她看到了前辈奋斗百年的精气神,看到了戏曲百年传承的不死的魂魄。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让她
顿觉责任在肩。艺术,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代。

    回到剧团,吉有芳找到本团的木工,用槐木做骨,铜圈做箍,制成第一副跷足。这也是存才跷重见天日以后,第一幅仿制的足跷。艰苦的训练也由此开始。

    戏剧圈里都知道,踩跷的功夫不是轻易得来的。京剧界过去常说,“小脚一双,泪水一缸”。演员先要适应木跷上站立,这个叫做“耗跷”,然后才是走跷,跑跷各种样式的花梆子跷
步。硬梆梆的木跷绑住脚,踮起脚尖苦练。有时赶台,也踩着跷跟着。脚上打起血泡,袜子和脓血粘连在一起。多少次咬着牙忍着疼,狠着心才把袜子剥下来。脚一伸进跷鞋,立刻疼
得钻心,晚上疼得睡不着。她就这样硬挺了过来。

    在吉有芳家里,她取出了历年穿用过的几双跷鞋给我们看。有木头片子的硬跷,有绣花缎面的软跷,也有改造过的量身定做的专用跷。一堆尖脚连带着一根一根裹缠的布条,这些见
证过她的血泪和成果的收藏,悄悄地瑟缩在生活的角落,难得今天摊开来看。谁能想到,当她被鲜花和掌声簇拥时,脚下就是如此这般的历史承载。

    1989年国庆节汇演,一个值得记忆的日子。这一天,吉有芳第一次踩跷上演了《刘海砍瞧》。这也是蒲剧在跷功失传40年之后,又一次在蒲剧舞台再现。剧中那个狐仙,临水妆照,
顾盼生姿,愈发娇媚。脚步的轻盈游移,更是宛如仙风飘舞,在凡人和狐仙之间游走穿越,人们看到了跷功的神奇。

    吉有芳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排演《挂画》。先前王存才的《挂画》,都是在木凳上翻腾挪移,现在,吉有芳要把这一套歌舞搬上椅子。剧团特制了一把大号的道具太师椅,新的表
演,要跳上扶手,踩上椅背,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挂画动作。挂画在椅子上挂,更加高耸,更加惊险,造型却是凌空展翅,向天而歌,更加展现一种功夫美。

    椅子功加跷功,难上加难。吉有芳知难而上,终于在1991年把传统的跷功搬上了椅子。从此蒲剧的《挂画》,就开始升级到椅子上表演。椅子功和跷功嫁接融合,成为一种崭新的表
演形式。

    从1987年的动意,到1989年的《刘海砍樵》,再到1991年的跷功上椅,经历4年时间,吉有芳终于完成了跷功和传统的无缝对接,继承升华。古老的一门表演特技,从此实现了新
生。

    蒲剧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很少有人想到这一时刻的意义所在。这是一个戏曲发展的高光时刻。梆子戏,就是孕育和诞生跷功的母腹。还是梆子,接过了前人的遗产,发扬光大。
200年前的魏长生,50年前的王存才,如今仿佛都回到了现场。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艺术的传承,瓞迭绵延,中断接续,死而复生,从未断绝。一块一块的里程碑连起来,走到当下的
五彩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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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1992年,新生的蒲剧《挂画》,带着跷功,参加了秦晋豫金三角戏曲汇演,面貌一新的《挂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这一块戏曲的热土,重新目睹50年前的存才跷功。久
别重逢的意外相遇,让这一带观众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场面火爆异常。魏长生当年在西安活动,黄河对面的西安易俗社也来人观摩,重温旧梦,欣赏这个一母同源的兄弟剧种,此刻
如何冲在了队伍的前列。

    1997年,央视播出了蒲剧《挂画》,把跷功这个古老的戏曲特技介绍给全国。

    关于吉有芳演出《挂画》的椅子功跷功,东北一位研究地方戏的专家曾经这样介绍——

    跷功表演,在戏曲舞台上有东方硬芭蕾的美誉,在蒲剧特技表演中属于高难度的技巧,演员为了塑造剧中人物的形象,在椅子上要做出各种高难惊险的动作,表现人物的不同的心理
活动,如上椅、跳椅、下椅、踩跷踢蛋等表演技巧。 跷功轻捷灵巧的点、闪、旋、转、屈、伸、勾、踢等基本技法可使舞姿别具特色。 蒲剧《挂画》的跷功表演最佳。椅子功就是在椅
子上做出各种动作、身段,表现不同的生活情境和人物情感。其表演技法有睡椅、转椅、蹦椅、翻椅、腾空蹲椅、蹿椅、单腿跳椅、交叉跳椅、旋椅、跪腿扫椅、上椅背等多种。具有
特色的是:单腿跳椅,表演时先跳上椅座,左手作持画状,右手外翻下压,吸气提身上跃,右脚落在左扶手上,做“金鸡独立”、“盘腿旋身”、“夜叉探海”等挂画、整画动作。蒲剧艺人王
存才《挂画》中的表演最为著名,之后的任跟心、吉有芳技术最佳。


    任跟心表演软鞋椅子功。踩跷表演椅子功,只有吉有芳。

    面目一新的《挂画》,就此成为蒲剧的热演剧目。专家爱看,观众爱点。于此同时,吉有芳一刻也没有停止改进和完善。她和文化厅的编导合作,全面规范设计踩跷的台步,一台戏
的整个演出更加规整定型化。她们研究吸收美国民间的踢踏舞的表现方法,在移步换形点闪飘定更合式更美。《挂画》的表演,渐渐成为蒲剧一个成套的系列,现代人再看到的《挂
画》,那是一套崭新的又是成熟的动作组合,步态组合。取法前人,超越前人,吉有芳和他的团队,让《挂画》面貌一新,接续了,升华了。

    2001年,吉有芳有机会去中国戏曲学院深造。在北京,她依然惦记着她的跷功。她观摩了京剧的多种跷功,观看了京剧《扈家庄》,那是踩跷打出手,眼花缭乱。对于蒲剧的踩跷,
她心里有了更加丰富的设想和推演。

    世纪之交的蒲剧《挂画》,当然也在不可遏止地日新,日日新。上椅,跳跃,飞旋过椅背,空中跌落,一系列成套动作完美规范,形成了特有的范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小演员们
进一步发明了双挂画。双飞跃,双跳登,双独立,椅背高耸,脚尖踩上圆弧,一对彩妆小姐妹凌空轻盈地踮起脚尖点住椅背站立,双臂一前一后阴阳掌似展翅欲飞,中国戏曲的艺术和
技术完美结合。惊险极了,美极了,这是令全世界拍案叫绝的空中艺术造型。

    吉有芳所代表的蒲剧跷功,此时已经插上翅膀,翩翩飞翔到东西南北,其他剧种也开始翻检自己的箱子底,我们有没有埋没了先人,辜负了先人?

    河南省的豫剧,民国早年旦角也都是踩跷表演。河南省豫剧院二团的邵文霞,为了演好《翠屏山》里的潘巧云一角,也尝试恢复跷功。三年教训,终于在河南省豫剧大赛中展露头
角,大获成功。2010年7月,河南电视台《梨园春》现场直播青年戏剧演员大赛,主持人事先并不知道邵文霞踩跷上场,无意间看到她在舞台一边检查跷鞋,于是明白了戏里有戏。看完
她的表演后,主持人兴奋地向在场观众透露,刚才看到的是邵文霞踩跷表演!满场观众只看到演员的表演美艳轻盈,此时才知道有绝活在身,顿时,满堂一片掌声哄堂,那是和历史相
遇的加倍欢欣。

    2010年,广西粤剧团决定复排目连戏《木莲救母》。目连戏被称为戏曲的活化石,早先演员都是踩跷演出。为挖掘踩跷这一传统技艺,他们寻访老艺人,以戏带功,一边实验性边排
演。第四代广西粤剧传承人姚艳在《奈何桥》一折,踩跷在台上表演碎步长水袖花,跪步甩发等高难度技巧,完美地表现了一个柔弱无助的母亲过奈何桥的恐惧不舍及无奈。有了《奈
何桥》的经验,2011年剧团排演《活捉三郎》。剧中阎惜娇由第六代广西粤剧传承人李春霞完成。演出结合人物性格,将广西粤剧的跷功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此剧唱做兼备,表演用
上了跷功的耗旁腿,上凳背探海等高难度技巧,再加上,穿茅,下板腰,鹞子翻身等难度极高的戏剧技巧,广西粤剧因跷功面目一新。原来跷功早已传到南海,中国戏,总有一母同源
的样貌。

    东西南北中,各地的戏曲都在瞄准跷功。点点开花,一个古老的濒临失传的绝活儿,一处一处渐渐被唤醒。它全身肌体活动起来,血脉在接续开来,老树着花,一派走向新生的征
象。说蒲剧带头擦亮了这个历史的收藏,一点也不为过。毕竟今天的跷功,俯瞰大地,已经星罗棋布边地灯火,抬头仰望,已经从月朗星稀走到繁星满天。

    吉有芳,依然无休止地思考着跷功的推进。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吉有芳给弟子杜丽娜传授跷功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世纪之初在北京中国戏曲学院,吉有芳一有机会就打听跷功,看跷鞋。她找到北京的戏曲服装社,看到一双跷鞋,很贵,不问价,当下就买了。回到学院,和老师一起研究各种跷鞋
的不同绑法,原来,这是一双软跷,京剧早已经改革了跷鞋,现在,都是软跷。

    一双尖角鞋,红色的缎子面,捧在手上,吉有芳却顿时热泪涟涟。原来北京的跷鞋早已换了样子。早改了多好。肉体的摧残,曾经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主张废跷。硬跷,确实有脚掌
变形骨肉损折的坏处。跷鞋的换代,势在必行。回想起自己早年苦练跷功的血泪悲酸,咬着牙流着泪带着枷锁走过的路,吉有芳发誓,决不能再让娃娃们接着再受一份罪了。我的徒
弟,后学的娃娃,不能再踩木跷了!那一份残酷,到我这里该结束了!

    近十多年来的跷功,多数都换了软跷。它的形制,承担的功能,大体上相当于女子足蹬一双超体高跟鞋。传统的**式训练成为过去。跷鞋,也在适应表演,适应生活,越来越常态
化。表演由工具来,工具也在适应表演。这一趟双向奔赴,让踩跷越来越祛魅走向凡俗,跷功不再神秘,越来越多的演员严峻也常态地接受了训练。责任感,平常心。这个舞台上的尤
物,终于走下神坛。苦练跷功的后一辈演员,多了艰辛,也多了平易,多了亲近。放眼望去,跷功在传播开来,演员这个群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欣喜地接纳了它。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上图为蒲剧新一代演员杜丽娜椅上跷功。下图为跷功群体表演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不必讳言,跷功从男旦而来,和早年女性小脚的民俗有密切关系。有好多否定跷功的看法,都来自追究跷功的起源。新时期恢复跷功,时不时有一种声音在强烈干扰。这些演员在刻
苦练功,寻求完美表达的同时,他们还要回答来自各方的质疑。这个群体一直面临一项任务,完成意义的追寻。跷功,它的意义在哪里?价值在哪里?

    缠脚当然属于陋习,旧时代确有把玩小脚的男权病态。但时至今日,小脚早已看不到了,

    跷功早已不是单纯模拟,它的早期内涵表意已经淡化到无,现在看到跷功表演,谁还会联想模仿小脚的恶俗呢?跷足已经不具备昔日的象征功能,它已经融为戏曲艺术的表演手段之
一,进入戏曲美学研究欣赏的范畴,人们更加看重它的技术功能艺术功能。作为欣赏,它成为审美对象。作为艺术创作,它一度成为旦角演员训练的基本功。男旦是一种历史现象,梅
尚程荀都是男旦,谁能否认他们伟大的艺术成就?上一代人关于跷功废存的争论,梅兰芳先生曾经说的很和气,“对于‘跷功’存废,曾经引起各种不同,激烈的辩论,这一个问题,像这
样多方面的辩论、研究,将来是可得到一个适当结论的。”

    跷功说到底,是戏曲演出的一种特技。它是中国戏曲独特的一门技艺。它是历代大师们的个人创造,也是一个时代艺术创造的集体结晶。一代一代人为它苦钻苦研,形成了璀璨的艺
术成果。许多戏曲剧目,离开跷功几乎无有看点,许多演员,离开跷功也就黯然失色。跷功戏,是戏曲发展的一项辉煌成果。一种表演形式,我们不能一味固执的追索他的历史渊源,
更重要的,要看它的艺术价值和美学价值,从而决定它的继承意义。踩跷表演为什么流传?踩跷需要脚面垂直,着力点全靠足尖,如同芭蕾舞,演员的身体时刻处于挺拔状态,走动时
腰与臂膀配合细小均匀的台步,自然流露出柔美、摇曳的感觉。 跑圆场时快速而细小的平稳前进,观众只能观察到演员平稳的上身及碎小的步子,如同“水上漂”。传统戏里演员的飘移
和流动,跷功的作用非常突出。多少代人依然怀念他,喜欢他,受众群体如此宏大,如此代际传递,在中国,是一个非常值得珍视的现象。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上图为双挂画,下图为2025年蒲剧挂画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展演
踩跷,戏曲跷功纪事
    好多苦练跷功的演员,问他们为什么坚持,他们都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回答: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丢了。这话很实在,也很动人。一个民族的传统文艺遗产,决不能轻易丢弃了,
应该在我们手里发扬光大。尊重过往,尊重师承,戏剧圈里普遍认为是一种好品德。一种技艺传承几百年,总有他的道理。多少代的的绝活儿,怎么会突然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成千上
万的人们围观叫好的特技,国人就喜欢看,你说他落后陋习,也太脱离群众。想象当初禁跷的时候,多少观众的惋惜和依恋,就知道恢复跷功,多么大得人心,合了舞台上下你我的心
意,合了东西南北千山万水之间一个国族群体的想望。

    跷功是一门土生土长的表演艺术,你千万不要小看它的土气。它一点也不土。跷功早年就号称“东方芭蕾”,和高入云端的洋派表演比肩而立。 早在民国年间就有戏曲界的名家,把中
国的跷功和国外的芭蕾舞有那么一番比较。人们奇怪,同样是脚尖舞,为什么西方的芭蕾称之为艺术王冠上的宝石,我们的脚尖舞就成了陋习必须割除?我们今天也很奇怪,为什么芭
蕾享誉世界,为什么跷功不得腾跃舞台,不得飞天行远?记得五十年代芭蕾舞传入我国,曾经受到平民观众的抵制。抵制你的脚尖,欣赏我的脚尖。中国观众还是爱好自己的脚尖舞。
我们也曾经编演过一些新型芭蕾舞剧,用意在弥补东西方男性女性表演的形体隔阂,但事实证明,两种表演各有不同的视听形式和形体语法。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大众喜闻乐见的
表演形式,我们应该多一点文化自信。弘扬传统文化大潮,给跷功以强大的思想支撑。高标东方芭蕾,今天我们更有底气。跷功,东方芭蕾,唱响他,没什么心虚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著名学者黄育馥,是改开以后最早研究跷功的名家。她在九十年代出版的《京剧、跷和中国的性别关系》一书中,早已经点明踩跷和芭蕾舞形体训练非常相像,表
现出某些内在的一致性。

    应该说,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向西方的艺术表演学习了很多东西。戏曲表演调动各种表达手段,比过去丰富多了。不过我们要向世界突进,重要的,还是要向传统吸取力量。每当艺
术面临困境,总有人向传统文艺和民间文艺寻找出路。2007年,京剧名家毕谷云曾经荣登加拿大舞台,献艺跷功,世界一片惊艳。我们要认真检视自己的传统的表达资源,如果发现它
是有效的,就要复活它激活它,寻找方法,汲取灵感。化用这些优质资源,这要考验我们融会贯通的能力。面向世界艺术,需要中国表达。东方的表演体系,需要我们积累寸功。

    中国特技,有理由以独特的面貌自立于世界之林。

    近年来,不断有青年演员苦练跷功,标志着,这一表演特技不会断绝。继承,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场没有大轰大嗡的传承,却也是扎实可靠。

    看到了近日的青京赛吗,看到了跷功了吗?年青的京剧演员,花旦刀马旦,都会踩跷出场。

    在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背景下,我们有理由呼唤跷功的新生。跷功发展的前景愈发明朗,跷功的前途可以期待。

    近十来年,是戏剧界和学术界凝聚共识的十年。跷功表演成功实现了接力,期待艺术家们更加奋发有为。

(本文写作参考黄育馥《京剧,跷和中国的性别关系》),吴峥嵘《中国京剧跷功艺术论》,牟元笛《京剧旦行跷功表演艺术探微》,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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